第二卷·接纳自己
第九章 请假一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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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。早上七点,她睁开眼,宿舍的天花板很白。胃已经不疼了,但整个人像被抽空,软绵绵的。她躺着没动,盯着天花板想:今天有课,还有一篇论文要交,晚上还要去营里。
然后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她做了一个决定:请假。
这个决定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江小满,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二,绩点 3.9,学习委员,全勤记录从大一至今——她从来没有请过假。感冒发烧都是扛着去上课,因为她怕缺一节课就跟不上,怕老师觉得她不努力,怕妈妈知道她"状态不好"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辅导员的对话框,打了三个字:"老师,我……"删掉。又打:"我今天想请一天假,胃不舒服。"发出去。她看着那条消息,心跳得很快,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。
辅导员秒回:"身体要紧,好好休息。需要假条吗?不用,我批了。"
小满看着"好好休息"四个字,鼻子一酸。原来请假,这么简单。
室友小赵下床时看见她躺着,愣了一下:"小满,你不去上课?"
"我请了一天假。"小满说。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,又补了一句,"胃不舒服。"
"啊?你也会请假?"小赵脱口而出,说完又觉得不妥,挠了挠头,"……我是说,你从来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。那什么,食堂中午的红烧排骨,要不要我给你带一份?"
"……好。"小满说,"谢谢。"
小赵走后,小满躺在被窝里,把那句"你也会请假"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。在别人眼里,她"从不请假"早就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了。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律,原来在室友看来,那更像……紧绷。
翻到七点半,手机没电关机了。她把手机插上,坐起来喝了半杯温水。水是昨晚的,杯壁上留着一圈白印。窗外的天是灰的,隔壁床的闹钟还没响。
——
昨天夜里那趟医院,她只记住几个片段。
十一点挂完水,顾遇把她送回宿舍,交代了两遍"再疼不许忍"。她吃了药,躺下,小赵把她的暖水袋灌满塞过来。到两点四十,药劲过了。
不是傍晚那种钝钝的疼。这次是从胃底往上顶,顶到后背,肩膀跟着一抽一抽。她侧过身,想蜷起来,蜷到一半,就着床边吐了。宿舍里很黑,她摸到自己的拖鞋,脚刚伸进去,小赵从对面床上坐起来,问了句"你咋了",声音还带着睡意。看见她扶着柜子站不住,小赵一下跳下床,光着脚踩在地上,"我打 120。"
后面的事她是断着记的。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担架轮子过减速带,"咯噔"两声。急诊分诊台的护士问她疼几分,她说三分,护士看她一眼,说,别报虚的,她说,六分。她第一次报实数。
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吊瓶,透明的,一滴一滴。后来她睡了。
再醒来是三点零七分。走廊尽头的挂钟是白的,秒针走得很响。她住的不是什么正经病房,是输液区往里拐的一间小观察室,两张床,中间隔着一道能拉起来的布帘,帘子没拉。靠窗那张床上是个老太太,鼻子上接着管子,一台机器替她呼吸:吸——呼——,吸——呼——,中间有零点几秒的停顿,停得很有规律。小满数着那台机器的节奏。数着数着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它快。
床头灯亮着。护士进来过两回,问她要不要关灯睡。她说不用。第二次那个护士笑了一下,说,行,那不关。她没法说清楚:灯一关,屋里就只剩呼吸机的声,她会觉得自己也在那个"吸——呼——"的节奏里往下沉。灯亮着,她就能看见自己手背上贴着胶布的那只手,还是她的。
顾遇坐在陪护椅上。那椅子窄,铁架,坐垫塌了一块,人只能侧着。顾遇在里面弓着背写字,写在一张纸的背面——是医院配药单的背面,正面还印着"用法用量"。她写得很轻,笔尖几乎只是碰着纸。
她写废了两张。第一张写的是"你什么都没做错",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,划掉了,太像宣传语。第二张她写"老师今晚不走",写完也停了——她做不到,她四点得回一趟归庐烧水,五点前再回来。第三张她只写了一行,然后把纸折了两折,放在小满枕头边,用手机压住一个角。
小满没有去看那张纸。她只是知道它在那儿,压着,边角有一点点露在外面。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,指尖朝那个方向,没有碰到。
枕头底下还压着另一张。是江既白留下的那张,住院的时候他随手写在便签上的:小满同学——1. 完美主义 2. 不会拒绝 3. 爱哭。每条后面一行,像病历上的个人史。第三条后面今天多了一行,是江既白的字:"爱哭——不是缺点。哭完能接着说话的人,胃不会一直疼。"
小满看过那张纸三遍。看第三遍的时候她想:好像谁都在替她整理档案。每个人都在跟她说她的毛病。连医生看她,也把她看成一沓需要修的东西。
——
两点半的时候宋喜来过一趟。小赵是后来告诉她的:人打车来的,鞋跟踩过走廊的塑胶地面,一声一声,护士在门口拦了一下,让她别吵。
宋喜没坐。她进来待了不到十分钟,就站在床尾,把一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。是一袋软糖,橘子味的,包装上印着半个剥开的橘子,橘瓣上有光。
"你能吃吗。"她问。
小满摇头:"医生不让。"
"行。"宋喜说,"那给你留着。我不吃。"
她说"我不吃"的时候,手在袋口的锯齿边上按了一下。她站了不到十分钟,看了一眼床头那盏灯,又看了一眼帘子外面的老太太,说了句"这屋太亮了",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一半,留了一条缝。
小满把糖袋拖过来看了看。橘子味的软糖。她把它立在床头,立在纸巾盒旁边,橘色的那一面朝外。
——
三点二十,三个人在小声说话。说是三个人,其实主要是顾遇和宋喜,加一个躺着的小满。隔壁床的老太太偶尔咳一声,咳完机器接着"吸——呼——",她们就都停一下,等机器把话说回去。
"宋喜,"顾遇问,"你写那三个词的时候,笔停了。"
"嗯。"
"哪个词停的。"
"第一个。"宋喜说,"'太容易喜欢人'。写到'喜欢'那两个字,我手抖了一下。"
她说着,从兜里掏出那张纸,展平了给小满看。纸角上真的有一道擦过的痕,纤维翻着。
"第二次写,我换了支铅笔。"她说,"铅笔擦得干净一点。"
"第二个我也重写过。"她说,"'太容易逃走',我划了两遍。第一遍划得太轻,还能看得见字,我又划了一遍,划得挺重的。"
"为什么划两遍。"
"因为第一次划完,那五个字还认得出来。"宋喜说,"我不想让它认得出来。"
顾遇没说话。小满在被子里听着,插了一句,声音很小:
"宋喜姐,你纸上写的是'缺点'两个字吗。"
"是啊。"
"我也是。"小满说,"我那张纸上也写着'我的缺点'。刚才我看着那三个字,觉得不对。那三条我现在看,都很旧。像外婆柜子里存的东西,不是坏的,就是旧了。"
顾遇问:"那你打算怎么办。"
小满说:"我想把标题改了。"
"改什么。"
"我还没想好。"她说,"但我不要'缺点'两个字。"
顾遇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。小满摸索着从包里找出笔——笔是昨晚顺手塞进包里的那支,笔帽上有一道咬痕。她在纸上,对着"我的缺点"那几个字,慢慢地划了两道,划到看不出原字。然后她在旁边竖着写了一行小字:
"以前的我,用来活下来的办法。"
她写了两遍。第一遍竖得不齐,字歪,她划掉,重写。第二遍才齐。
顾遇看她写完,说了一句:"江医生那张纸,你留着还是撕掉。"
小满没答。她把那张便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又塞回去,抽的时候折了一道。
"留着。"她说,"留着跟另外半张一块儿。"
"另外半张是什么。"
"是我九岁那年的算术本。"小满说,"我上次收拾箱子,翻出来了。上面有我妈的签名。"
顾遇没有问她为什么留。她把陪护椅往床边挪了半尺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。
隔壁床的机器还在"吸——呼——"。小满在灯底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胶布,胶布边上翘起一点,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它按平了。
——
中午,顾遇来了,提着一袋粥。她坐在小满床边,把粥打开,白粥,上面撒了一点葱花:"江医生开的方子——说你这两天只能喝粥,我顺路买的。"
"江医生?"小满接过粥,"他今天没值班吗?"
"他托我带句话。"顾遇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"他说,昨天急诊人太多,没来得及跟你说完。这个给你。"
纸上印着医院的笺头,下面是一行字,是江既白的手笔,字很工整,像病历:
"小满同学:昨天忘了自我介绍——我是江既白,儿科医生,也是你营里的同学。你的胃,我给你两个建议:第一,按时吃饭,比按时交论文重要;第二,你今天请假,请对了。缺点不是病。等你好一点,来营里,我们一起写'我的不完美'。——江既白(字很烂的那位)"
顾遇等她看完,又说:"江医生还让我带句话——他说,胃是情绪的出口。他让你别只养胃,也养养那个'不敢请假'的自己。"
小满捏着那张纸,眼眶有点热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"我没什么不敢的"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今天早上那个"大逆不道"的请假消息,觉得,那张纸上"你请假,请对了"六个字,比任何药都管用。
她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"字很烂"三个字让她想笑——江医生的字明明很好看。她觉得,昨天那个冷冰冰的急诊室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晚上七点半,小满还是来了归庐。她脸色比昨天好多了,坐在老位置,桌上放着一杯温水——不是茶,顾遇给她换的。
今晚黑板上写的是:
营 · 第 8 天 · 19:30
今晚任务:我的不完美
写下 3 个"缺点",然后,试着理解它们曾经怎样保护过你
顾遇说:"今晚的任务,是第二周的第一课。'接纳自己',不是叫你喜欢自己的缺点,是让你先弄明白一件事:你身上的每一个'缺点',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它们大概率,是某个时候的你,为了活下去、为了被爱,学会的生存策略。策略没有错,只是可能过期了。"
"过期了?"宋喜问。
"比如。"顾遇说,"小时候,哭会被骂,你就学会了'不哭'。这个策略保护了你很多年。但等你长大了,'不哭'会变成'不会表达情绪'——策略还在,场合变了,就过期了。"
屋里安静。小满低头,笔尖悬在纸上。她写得很慢:
"我的缺点:
1. 完美主义——做什么都要 100 分,做不到就自责。
2. 不会拒绝——别人找我帮忙,我从来不说'不'。
3. 爱哭——明明不想哭,一被问到就忍不住。"
她写完,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。昨天在急诊,她哭了好几次。她一直觉得"爱哭"是她的耻辱,是她"情绪管理差"的证据。
顾遇走了一圈,在她身后停住:"小满,你写的这三个'缺点',试着想想,它们以前保护过你什么?"
小满愣住:"保护我?它们只会拖累我。"
"先别急着下结论。"顾遇说,"完美主义——你想想,你第一次觉得'必须做到最好',是什么时候?"
小满想了想:"……小学二年级。有一次考试我没考到 100,妈妈一晚上没跟我说话。第二天她就好了,但那天晚上,我躺在被窝里想,只要我考 100,妈妈就不会不高兴。"
"所以完美主义保护了你什么?"
"……保护我,不被妈妈冷落。"小满的声音低下去,"还有,不被老师说'还可以更好'。"
"顾老师,"她说,"我插一句。你刚才那套,我在急诊那屋就听你讲了一遍。"
"嗯。"
"那你呢。"宋喜说,"你说缺点都保护过我们。你自己那张纸上,写的是什么。"
顾遇把手里那杯水放下,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。
"我写的是'把所有人当项目'。"她说,"我做过六年情感节目编导。我做节目前先做人物小传,先给每个人设三个泪点,一个爆发点。机器架在哪,光打在哪儿,我都算好。我算这些的时候特别快,快到自己都没发现:我把这一套搬回了家。"
"搬回来怎么了。"
"我妈生病那年,我在北京剪片子。"顾遇说,"我给我妈打电话,她说她最近好,让我别回。我信了,因为我需要信——信了,我就可以继续待在剪片室。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她订了体检,约了最好的医院。我以为我在处理这件事。"
"那不是处理吗。"
"那是项目。"顾遇说,"我做完那个项目,她走了。"
屋里静了一下。隔壁的机器声从布帘那边传过来,还是那个节奏。
"我这个毛病保护过我什么,我到现在也没找到。"顾遇说,"我只知道两件事:第一件,它让我把'照顾人'做得很像样,很多人都夸我。第二件,我这半年在归庐做营,第一次不去想谁今晚会哭、谁要收一下。我学着不设机位。"
"那不难吗。"小满问。
"难。"顾遇说,"今天早上我还在想,你哭的时候该给你递纸巾还是不该递。想了三十秒。后来我想,先别想,看你这会儿要什么。"
宋喜看着她。
"老板,"她说,"这句话你自己记着。"
"记着。"
"也别老记着。"宋喜说,"你刚才说'我到现在也没找到'——跟我一样。我那第三个词我也想不通。'嘴太毒'保护过我什么?保护过我没人敢靠近。这算保护吗。"
"算。"顾遇说,"只是这层铠甲挺沉的。"
"那怎么卸。"
"不是卸。"顾遇说,"是先承认它沉。"
宋喜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头笑了一声,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放回兜里。
小满伸手,从床头把水杯端过来,喝了一小口。
杯子是温的。她放下的时候,杯子把手朝着顾遇那边——不是她摆的,是刚才顾遇推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方向。
"顾老师,"小满说,"我那张纸,我想撕一半。"
"哪一半。"
"你别问我了。"小满说,"我想了半天了。你让我自己想。"
"不会拒绝呢?"
"帮别人忙,别人会喜欢我。"小满说,"小学的时候,同学让我帮忙打扫卫生,我帮了,她们就跟我玩。我……我朋友不多,我怕拒绝了,就没人跟我玩了。"
"爱哭呢?"顾遇轻声问。
小满想了很久,摇了摇头:"我想不出来。哭只会让人觉得我麻烦。"
"想不出来就先放着。"顾遇说,"不是每一条都能当天找到。有些要等下一次——等你哪天眼睛又湿了,回头看那一次,之后谁还坐在你旁边。"
"哦。"小满说。
顾遇把笔从她手里拿过来,在她那张纸的空白处,画了一个很小的方框,框里什么都没写。
"以后想起来,填这儿。"
"那换个问题。"顾遇说,"你上一次在人前哭,是什么时候?"
"昨天。在急诊。"小满说,"……当着你们的面。"
"你哭了之后,大家讨厌你了吗?"
小满愣住了。她想起昨天——宋喜摘了墨镜,顾遇蹲下来平视她,江医生给她写了那张纸条,辅导员秒批了她的假条。没有人讨厌她。没有人说她麻烦。
"……没有。"她小声说,"他们还对我很好。"
"所以你看。"顾遇说,"'爱哭'这个策略,是你小时候学会的——那时候,哭可能真的会换来责骂。但你现在二十岁了。你身边这些人,"她指了指屋里,"不会因为你哭就讨厌你。这个策略,过期了。"
小满握着笔,眼泪又下来了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擦,也没有道歉。她只是低着头,任由眼泪滴在纸上,把那三个"缺点"洇湿。
她觉得,自己好像可以,试着把这三个"缺点"从罪状,改写成简历——上面写着:这个人,曾经很努力地,想要被爱。
宋喜难得没有开口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纸,写了很久,最后只写了三个词:"太容易喜欢人。太容易逃走。嘴太毒。"
她写第一个词的时候,笔尖在"喜"字上顿了一下。那一横写出去,出了格。她没划掉重写,只是把笔在格子上方停了停,然后接着往下写。写到第二行,她的指甲盖压着纸边,压出一道弯。
顾遇路过她身后,停了一秒。她看见宋喜在两个词上划了线——"太容易喜欢人"划了一道,"太容易逃走"划了两道。第二道比第一道重,笔尖在纸上刮出一点毛边,那五个字被划成了一团墨。
宋喜没抬头。她拿起笔,在纸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小字:"橘子味。"写完她划掉,划得很快,快得像怕人看见。
她没有念。但顾遇看见她在每个词底下,各添了一行小字:
"太容易喜欢人——因为太想要被坚定地选择。"
"太容易逃走——因为怕轮到我被丢下。"
"嘴太毒——因为怕被人看穿,我在乎。"
顾遇没有点破。她只在宋喜的纸角,轻轻放了一颗糖。
散场的时候,灯已经亮到九点过。人都走完了,宋喜也没走——她去了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站在后门边上,靠着门框,没坐下。
小满没有走。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 A4 笔记本——那本她用来列"完美清单"的本子。本子已经写了大半,页角卷着,有几页的边被指尖反复翻得发白。她翻到最新汇到的那一页,上面写满了计划,精确到每小时。
"6:30 起。6:40—7:10 背单词(六级)。7:15 早餐+听听力。"
"12:00—12:30 吃饭。12:30—13:00 论文查文献。"
"21:00—22:30 营(不迟到)"
"22:40—23:30 论文 800 字"
"23:45 睡(不许刷手机)"
每一条后面都画着一个小方框。这一页上的方框,画满了勾,只有最后那一行"23:45 睡"后面是空的。她数过,这一页上有十七个方框,空了三个。
这一页的最上面,她用红笔写过一行标题,写过两遍,第二遍压在第一遍上,描粗了:
"高考前那半年。"
她说这一页是她唯一舍不得改的一页。那时她每天也是这么过的——六点半起,十一点半睡,中间的格子一格一格填满,填满到连难过的工夫都没有。填满了,她就不慌。
她翻到这一页的后面两页,也是计划,只写了日期,内容空着,写着"待定"。
"怎么想起来翻这个。"顾遇问。
"昨天在急诊躺着,我睡不着,就在脑子里数这个本子有多少页。"小满说,"数到一半我停了。我发现我数不清。我写的东西,我自己都记不住。"
顾遇没有评价。她把柜台上的台灯调到最亮的一格。
小满拿起笔。她先把笔帽咬在嘴上,又把笔帽吐出来,放在桌上,摆正。她拿尺子在页面上比了一下——比了两次,才下笔。
她在那页纸的中间,画了一条线。
线不直。她放下尺子又描了一遍,第二遍才齐。这条线正好压在那行红标题下面,"高考前那半年"五个字整整齐齐留在上面那一半里。
然后,她沿着线,把纸撕成了两半。
撕的时候她咬着下唇,没出声。A4 纸的齿边起毛,纤维拉出细小的白绒。她撕得很慢,从左边撕到右边,中间顿了两次,怕撕歪。
顾遇看着她。
"老师。"小满把撕下来的半张递给她,"这半张,是我的'完美计划'。帮我扔了吧。"
顾遇接过那半张纸,没有扔,而是折好,放进了柜台抽屉,跟那些学员的纸放在一起。
"那这半张呢?"她问。
小满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张空白纸,想了想,说:"这半张,留给三个月后的我。到时候,让她来写——她想要什么,就写什么。"
她说完,把那半张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,像夹一张录取通知书。
后门那边的门框响了一下。宋喜直起身,走过来,往小满那张纸上扫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把小满桌上那支笔替她套上了笔帽。
"老师。"小满走到门口,又回头,"江医生说我请假请对了。我今天……好像真的做对了一件事。"
"你做了两件。"顾遇说,"第一,你请了假。第二,你把'完美计划'撕了一半。"
小满笑了。那是她这周以来,第一次笑得不像在完成作业。
宋喜在门口等她。两个人前后脚出去。走出去五步,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归庐的窗子,灯还亮着。她抬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眼睛——不是哭,是刚才撕纸时,纸毛飘进眼睛里了。
顾遇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俩的背走进巷子里。左边那个走两步侧一下头,像在听右边那个说话。右边那个走得很直。巷子里有家面馆还没关门,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裹着辣椒味飘出来,一阵一阵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字,"试着理解它们曾经怎样保护过你",粉笔末还挂着,有几个字被夜里的潮气洇得发暗。
她回身把柜台上的台灯拧灭了一格。留下最暗的那一格,照着桌面上一支笔——小满套好了笔帽,忘了带走,笔杆横在笔记本刚才摊开的那块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