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·认识自己

第八章 周报与急诊

5666 字

白天,顾遇做了一下午的"周报"。

她把我境打卡里的 AI 周报,做成了纸面版——每人一页 A4,不是评分表,是一周"语录集":她从他们这几晚的纸上,抄下那些句子。不点评,不改写,原样印上去,末尾留一行空白,写着"这一周,你看见了什么"。

她是照着一个人一页写的,照着六年前那本记账本的路子:页眉右角写日期,第一行写名字,最后空一行,空行下面画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用小字写"下周想问的"。她妈那本上,页脚写的是"下月该还的"。她改了一个字。

写字的地方在窗边那张矮凳上。早上九点,太阳斜着从西窗进来,把她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,铺成一长条。她把纸压在膝盖上写,写完一页翻一页,翻得慢。她翻的不是纸,是找——找出这个人这一周里,哪一句是自己说出来的,不是顺着别人的话说的。

写到第三页,胃上方按了一下。按完接着写。

写到第四页,黑板上昨晚的粉笔灰落下来,落在纸的右上角,一小片。她抬眼看了看,没擦。那一片灰盖在主语上了,盖的是"我是想让妈妈骄傲的人"里那个"骄傲"。她想了想,也没重写。

六页抄完,她用一只铁夹子夹住,出门去了巷口的图文店。复印五份,白纸黑字,边缘上她的字和复印的字叠在一起,有点发虚。回来的路上纸还是热的,她用手掌贴了贴,像在试探什么。

小满那页上是:"我是想让妈妈骄傲的人。""盒子里没有的卡,算不算我想要的东西?""我充电和消耗,是同一件事。"

宋喜那页上是:"我是宋喜,我讨厌认真。""认真的人会输。""我不配选。"

江既白那页上是:"我妻子说我'不像个活人'。""她不是说我不会吵架,她说我连'疼'都不会喊。""……我从来没想过,我自己在哪儿。"

辛念那页上是:"我是想被人看见、又怕被人看见的人。""一个人充完电,电是满的,人是空的。"

岑澈那页上是:"体验者说:想。"

顾遇把六张纸(加上她自己的)夹在一起,用订书机订成薄薄一册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,像在给每个字擦灰。她想,自己做的这个"成长营",其实做对了——这些句子,是他们七天里,从自己身体最深处捞上来的东西。

她自己那页,她誊了三遍。第一遍她写的是工作记录式的句子,第二遍写的是"归庐·第一期·筹备中",第三遍她停笔想了很久,最后只抄了一句——是那晚她写进时间胶囊里的原话:"妈,你咽回去的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?我学了半年,还是没学会'慢慢说'。"誊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没有删。周报不该只有别人的勇敢,她的那点也算数。

中午,小满给她发消息:"老师,我胃有点不舒服,晚上的营……"

消息撤回。过了两分钟,又一条:"没事,我来的。"

顾遇看着那条撤回的消息,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
放下手机,她拉开包,里面有一盒没拆的胃药,是昨天她自己买的。她这半年也常常胃疼——忙起来不吃饭,闲下来吃不下。她以前觉得这没什么,医生都不当回事的病,何必当回事。可小满刚才那句"老师,我胃有点不舒服,晚上的营……"撤回的样子,让她想起自己从前给妈发消息的样子:先说没事,再撤回,再说没事。她想了想,把那盒胃药放进归庐的抽屉里,和那些学员的纸放在一起——给自己留个提醒:你也是会疼的人。

抽屉里已经有三样东西。一摞学员的纸,用橡皮筋捆着;一只铁夹子;还有那盒药。她把药盒立起来,靠着抽屉壁,正面朝外,能看见"一日三次"那行字。然后她关上抽屉,试了一下,关不上,卡在药盒上。她把药盒往里推了半寸,推平了,抽屉才合上。

下午没什么人。她把剩下的几张 A4 抽出来,竖着对折。折完左边一栏写名字,右边一栏空着,什么都不写——空栏是她妈的规矩,账面留白,因为账还没结。她一口气折了六张,人名写在同一高度上,横平竖直。

写完她数了数剩下的纸,五张。

她把桌上那只凉了的杯子端进后厨,倒掉,用开水涮了三遍。她妈说过,一杯茶第一泡不算茶,算洗杯子。她涮到第三遍的时候,水汽上来,眼镜片蒙了一层白,她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

下午四点到五点,光从西窗进来,照在窗台那只搪瓷缸上。缸子磕掉一块瓷,那块缺口的边上亮了一下,亮了不到一分钟,随着太阳往西挪,暗下去了。

顾遇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本薄册子摊开又合上,用手指压了压订书钉。

她抄的时候,"我不配选"那个"配"字,写小了一点。不是故意的。是那三个字里,只有这一个字她一写就写不顺。

她在自己那页的页脚上写"下周想问的",想了想,写下一行:如果有一句话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跳过去,那句话是什么。写完她看了一眼,觉得像在拟采访提纲,又划掉了。

划掉之后她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,字小得多:

"我没事。"

晚上七点,小满到了,比谁都早。她坐下的时候,顾遇注意到她脸色发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她问:"吃药了吗?"

"吃了。"小满说,"老胃病了,没事。"

顾遇没有追问。她把周报小册子发下去,说:"这一周最后一晚。每人读一页——读你自己那页,最后那句'你看见了什么',今晚不答,带回去,明天开始,我们进入第二周:接纳自己。"

宋喜翻开自己的那页,看了很久,说:"老板,你这活儿不行。把我写的'我不配选'印这么大——"她顿了顿,"……还挺好看的。"

小满举手,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"老师,我这页最后有一行空的。"

"嗯,页脚那一行。"

"是写什么的。"

"是留给你下个星期要问的问题。"顾遇说,"现在不用填。这一周的我,不负责回答下周的我。"

小满把那行空白看了两遍,用手指在纸边上比了比,像在量那行字要写多长才够。

岑澈坐在最靠墙那把椅子上,抱着双肩包。他把册子从头翻到尾,翻得很快,翻完停在自己那页上——那一页只有一句"体验者说:想。"他看了很久,然后从包里摸出笔,在那句话下面的空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方框,框里没写字,只有一个点。

辛念把自己的那页对小折了一下,又展开。她折的位置在"我是想被人看见、又怕被人看见的人"下面一行,折痕压得很浅,展开就没了。

小满低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自己那页。看到"盒子里没有的卡",她笑了;看到"我是想让妈妈骄傲的人",她没笑。她抬起头,想问顾遇什么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她捂住胃,弯下腰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
"小满?"顾遇两步跨过去,扶住她,"小满——"

"老师……"小满的声音打着颤,"我没事,我歇一会儿就好——"

"你手是凉的。"顾遇摸了一下她的手,当机立断,"去医院。"

"不用——"小满挣扎着想站起来,又被一阵绞痛逼得弯下去,"明天还要交论文——我——"

"论文重要还是你重要?"宋喜把墨镜一摘,"你在这儿疼死,你妈知道吗?"

小满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用袖子把脸抹了一下,袖子湿了一片:"我……我不想让我妈担心。她明天还要上班……"

宋喜刚要再说什么,小满把话接了下去。声音比刚才清楚,像在背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:

"我不是不疼。我是一直在忍。"

这句话说完,她自己先停了。她看了看顾遇,又看了看宋喜,好像也在等别人告诉她这句话说得对不对。

"忍了多久。"顾遇问。

"……大概半年。"小满说,"三月开始的。有时候晚上疼,我就趴着睡,趴着能好一点。"

宋喜把墨镜在手里转了一圈,没戴回去。

顾遇蹲下来,平视她的眼睛:"小满,你妈妈上不上班,不是你现在该管的事。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:去医院。你听我说——胃疼的时候喊疼,不算给妈妈添麻烦。"

小满点了一下头。泪落在她袖口上,那一块已经湿得透不下去了。

"我去拿件衣服。"她从椅背上抓起自己的外套,站起来的时候向前栽了半步,扶住了桌沿。

顾遇扶着她出门。宋喜跟了两步,被顾遇拦下:"你们留在这里,把周报看完。小满这边,我来。"

小满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她坐过的那把椅子被她刚才起身的动作带歪了,歪着,斜对着桌子。她松开顾遇的手,走回去,把椅子推正,椅背对着桌子,四只脚落地,齐了。

"好了。"她说,"走吧。"

宋喜在她背后"啧"了一声,声音很轻,没人接。

"我开车送你们。"角落里,江既白已经站起来,把外套捞在手上,"我今晚……本来也要去医院。"

市三院急诊,晚上九点。

江既白穿着白大褂出现的时候,小满正在输液,脸色缓过来一点。他看了一眼病历,又看了一眼小满,声音比在归庐时笃定得多:"应激性胃炎,不严重,但你这胃,至少有半年没好好养了。三餐不准时,压力大,硬扛。"他抬眼,"大一就开始疼了吧?"

小满惊讶:"你怎么知道?"

"问诊问出来的。"江既白说,"你说'老胃病了'的时候,手是按着胃上方的——那个位置,是压力型胃病的典型。考过研的、保过研的、家里管得严的,我见得多。"

他说完,看了顾遇一眼,压低声音:"她这个年纪,胃病到这个程度,我建议……除了消化科,最好也挂个心理科看看。你到时候跟她提一嘴,别吓着她。"

顾遇点点头。江既白起身回了一趟诊室,把一张开好的单子交给护士。他从诊室出来的时候白大褂还没脱,一手撑着门框往外让,袖子在门框的不锈钢边上蹭了一下,蹭出一道灰印。他看了一眼袖子,没管。

他坐下来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消毒水的味道很淡,淡到要吸第二口才闻得出来。走廊尽头那台自动售货机亮着,白得发青的一块光,落在水磨石地面上,把地面照出两道反光。它里面有矿泉水,有面包,有一排橘子味的软糖。投币口卡着一枚一块钱硬币,露在外面半个,没人拔。

"你值夜班?"

"嗯。"江既白说,"排班排的。……也不全是。"

顾遇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
"我一个人在家,睡不着。"他说,"空房子。以前值夜班,好歹有个'回不去'的理由。现在冷静期快到了,房子真的要空了——我发现自己怕那个空。"

"你周五领证?"

"改到下周了。"江既白说,"我想……在签字之前,再跟她说一次话。用学会的方式。"

顾遇看着他:"你已经会了。你今晚问小满,问得就很好。"

"那是工作。"江既白说,"一对着她,我就又变回那个不会说话的机器了。"

"那就练。"顾遇说,"对着我说。你练习的时候,当我是她。"

江既白愣了一下,看着顾遇,张了张嘴:"我……"

"不行。"他苦笑,"对着你,我更说不出来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对着你,"他说,"我总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笨的。"

顾遇没有安慰他。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问:"那你回去以后干什么。"

江既白侧头看她,没明白。

"你说你怕那个空。"顾遇说,"那你回去了,做什么。"

他张了张嘴,好像要报一个日程,没报出来。

"开着电视。"他说,"不开声音。就开着,客厅里有一点光。然后躺着。"

"躺到几点。"

"不知道。手机刷到没电。"他停了停,"有时候我希望它快点没电。没电了,我就有理由睡了。"

"你烧过水吗。"

"……什么?"

"一个人在家,烧过水吗。"顾遇说,"不用泡茶,就烧一壶,放着。"

江既白想了几秒。"我烧过。"他说,"烧完我经常忘了倒。第二天早上壶还是温的。"

顾遇没接这句。走廊里有个小孩在诊室哭,哭声隔着两道门传出来,闷闷的。江既白听了一下,站起来,走进去,过了两分钟又出来,坐回原位。

"没什么大事。"他说,"中耳炎。"

坐下之前他拐去了走廊尽头。小满那瓶水早就喝完了,空瓶立在床头柜上,被护士收走了。他站在自动售货机前面,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,投进去。那枚卡在投币口的硬币,他顺手用指头按了按,没按下去。

售货机"咚、咚"掉下来两瓶水。他拎着回来,一瓶拧开,放在顾遇旁边的位置上,隔着半个椅子的距离;另一瓶他没开,夹在腋下。

"那边那瓶水脏不脏我不知道。"他说,"这个牌子的。"他把瓶子的标签转过来朝向她,"水厂在双流,我同学在那儿做质检。"

顾遇看了他一眼。这个理由长得不像理由。

顾遇低头,看见长椅缝里落着一样东西——一盒药,胃药,没拆封,大概是江既白白大褂口袋里掉出来的。她抽出来,看了看药名,拆开盒口,倒出两颗。

再往下的时候她停了手。她把手心里剩下那颗放回板上,连着薄铝板一起,塞回长椅缝里,塞得比刚才深一点。

然后她起身,就着走廊的饮水机,把那颗药咽了下去。回来的时候她拧开了江既白那瓶水,喝了一口,拧上,放在两人中间。

江既白回头,正好看见:"你——那是我的药。"

"我知道。"她说,"我胃也不好。从昨晚就开始疼,一直没跟你说。"

"……那你为什么不说?"

"因为我是主理人。"顾遇说,"主理人不能胃疼。主理人得撑着。"

江既白看着她,这个总是很稳的女人,其实一直在拿自己当药引子——她教别人喊疼,自己却一声不吭。

"顾遇。"他说,"你也是人。你也会疼。你不用每次都撑着。"

顾遇握着那盒药,没有看他。

"……你明天再去买一盒吧。"她说,"我还你。"

"那我明天也去买一盒。"江既白说,"还你。"

他顺手往长椅缝里摸了一下,摸到那块药板,抽出来看了看,只剩一颗。他把药板对着走廊的灯照了照,放进了白大褂口袋。

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消毒水的味道,深夜的灯,输液瓶一滴一滴的声音。顾遇觉得,胃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
那瓶没开的水一直夹在江既白腋下。他换了个坐姿,水掉在椅子上,滚了半圈,停在两人中间,靠着刚才那瓶开了的水。两瓶并排立着,一瓶少了一截,一瓶满的,标签都朝一个方向。

夜里十一点,小满输完液,脸色好了很多。顾遇送她回学校。出租车上,小满靠在车窗上,小声说:"老师,江医生说我最好去看看心理科。"

"他跟你说了?"

"说了。"小满说,"他说,胃是情绪的出口之一。"

"你怎么想?"

小满沉默了很久:"……我不敢去。我怕去了,就证明我有病。我妈知道会受不了的。"

"小满。"顾遇说,"你去不去,是你的选择。但我想告诉你一句话——你妈受不了的,不是你生病。是你生病了,还瞒着她。"

小满别过脸去,把车窗摇开一条缝,让夜风吹进来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上,她没拨。

下车的时候,小满回头,说:"老师,我今晚,把周报上那句'你看见了什么'的答案想好了。"

"是什么?"

"我看见,"小满说,"我把自己,管得太严了。"

顾遇把处方和一张缴费单叠好,塞进她外套口袋里,按了两下,按平。

"明天要是再疼,"顾遇说,"不许忍。"

"嗯。"小满说。

她鞠了一躬,跑进校门。

顾遇站在路灯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。她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:

"明天开始,接纳自己。第一课:先教小满,胃疼的时候要喊疼。"

她想起江既白的话:"你也是人,你也会疼。"

她站在深夜的成都街头,很想,也对自己说一遍这句话。

她没说出口。但她把那盒胃药,放进了包里,没有再放回抽屉。